文章从宏观社会令人失望、日常个体却多有善意的反差出发,认为群体有自身的运行规律,身份、利益、压力与情绪可能让个体共同制造出荒谬结果;信息传播又会筛选和放大极端,而身边的人际关系同样存在选择偏差。一个人也可能在公共议题上偏执,在生活中却善良负责,我们自己亦不例外。作者因此主张同时保留两种能力:批判制度与群体机制,耐心理解具体的人;对人群保持怀疑,仍珍惜真实相遇中的善意。
我发现,观察人类社会,有时就像研究物理。
宏观物理与微观物理呈现出的规律截然不同,而社会似乎也是如此。
当我站在宏观的视角审视这个世界时,常常会感到失望。愚昧、盲从、偏见、短视,似乎无处不在。舆论总是轻易地被情绪裹挟,人们热衷于站队,却懒得思考;习惯于表达观点,却很少愿意承认自己的无知。有时甚至觉得,所谓乌合之众,恐怕才是社会的大多数。
可奇怪的是,当我把目光从抽象的社会收回来,重新落到日常生活中一个个具体的人身上时,却又得出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生活中遇到的许多人,其实都还不错。
朋友之间的真诚,陌生人不经意的善意,平凡人对自己生活的认真,以及人与人相处时那些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温暖,都让我觉得,这个世界似乎并没有宏观上看起来那么糟糕。
于是,一个有趣的问题出现了:
为什么一个由许多还不错的个体组成的社会,在整体上却经常呈现出如此令人失望的面貌?
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我们习惯性地把社会看作个体的简单加总,却忽略了群体本身也有自己的运行规律。
一个人独处时,可能理性、温和,甚至相当善良。可当他置身于群体之中,受到身份认同、利益关系、社会压力和情绪感染的影响,他的行为便可能发生很大的变化。
很多时候,人们不是不知道什么是对的,而是在某种环境下,做出正确的选择反而需要付出更大的代价。
每个人都希望自己快一点到达目的地,最终却可能造成所有人都寸步难行的拥堵;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在表达一点情绪,汇聚起来却可能成为一场失控的网络暴力。
个体的理性,并不必然汇聚成集体的理性;个体的善良,也不必然产生一个善良的社会。
当然,还有另一个容易被忽视的原因:我们所看到的宏观社会,本身就是经过筛选和放大的。
在信息传播的过程中,极端往往比温和更容易获得关注,愤怒比理性更容易引起共鸣,简单粗暴的判断也比复杂审慎的分析传播得更快。
一个平和、善良、认真生活的人,可能一辈子都不会进入公共视野。而一个荒谬的观点、一场愚蠢的争吵,却可能在一天之内传遍互联网。
久而久之,我们看到的便不再是社会本来的模样,而是一个被情绪、算法和传播机制重新塑造过的社会。
但反过来说,日常生活中的观察也未必完全客观。能够走进我们生活的人,往往已经经过了某种筛选。我们更容易与价值观相近、相处舒服的人建立关系,因此,身边人的善意也未必能够代表整个社会的平均水平。
宏观与微观,都可能存在各自的观察偏差。

更值得玩味的是,那个在公共议题上表现得愚昧而偏执的人,可能恰恰也是生活中善良、负责、值得信赖的人。
一个人可以在某些问题上非常无知,同时在另一些方面表现出难得的智慧;可以对陌生群体抱有偏见,却对自己身边的人充满善意。
人的复杂性就在于此。
我们总喜欢用一个人的某种观点、某次行为,给他的全部人格下定义。但事实上,很少有人能被简单地归类为聪明或愚蠢、善良或邪恶。
甚至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也许我们在某个问题上自认为清醒,却在另一个自己尚未察觉的领域里,正扮演着乌合之众的一员。
想到这里,我开始觉得,宏观上的失望和微观上的善意,其实并不矛盾。
它们只是同一个世界,在不同观察尺度下呈现出的不同面貌。
这也让我逐渐意识到,理解社会的荒谬,与理解具体的人,是两种不同的能力。
前者需要我们保持批判,去审视制度、激励、群体心理,以及那些让普通人共同制造出荒谬结果的机制。
后者则需要我们保留耐心,愿意暂时放下标签,去理解一个人真实的处境、经历与情感。
我们不必因为身边的人大多不错,就对社会的问题视而不见;也不必因为看到了群体的愚蠢,便对每一个素不相识的人预设恶意。
说到底,社会是一个抽象的概念,而生活永远发生在具体的人与人之间。
宏观世界或许遵循着冷冰冰的统计规律,但微观世界里,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善意与情感,依然有它们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可能依然会对人类社会感到失望,依然无法理解许多群体行为,也依然会觉得这世上有太多荒谬的人和事。
但这并不妨碍我欣赏一个善良的陌生人,珍惜一段真诚的友谊,或者对偶然相遇的人抱有最基本的善意。
我可以对人群保持怀疑,却依然愿意相信具体的人。
毕竟,我们真正生活于其中的,从来不只是那个庞大而抽象的社会,也是由无数微小、真实的相遇所构成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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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讨论:远看是乌合之众,近看是具体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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