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朗大学一位教授近日撰文,指控他一半的学生借助AI”作弊”,舆论哗然。人们争论的是学生的诚信,我却在意另一个更少被追问的前提:当一个时代的工具已经改变,”作弊”的边界,究竟由谁划定,又为谁划定?
人类从来不是靠赤手空拳走到今天的。火、文字、算盘、印刷机、计算器、电子表格——每一件工具诞生之初,都曾被守旧者视为对”真本事”的稀释。苏格拉底担忧文字会败坏记忆,而今天没有人会认为查阅书籍是一种作弊。使用工具、驯服工具、与工具共同进化,本就是人类这个物种最深刻的天赋。AI不过是这条漫长谱系上最新的一环,却也是最有力的一环。
大学存在的理由,归根结底是为学生的未来服务。而那个未来已经清晰可见:学生走出校门,坐进任何一间办公室、任何一个交易台,AI都会是他们手边最寻常的伙伴,如同上一代人的Excel,再上一代人的钢笔。既然如此,考核理应回答”你能否驾驭这个时代最强的工具”,而不是把学生锁进一间断网的考场,假装那个时代并不存在。
我知道会有人反驳,而且这个反驳值得认真对待:理论物理、纯数学这样的基础学科,它们的前沿突破依赖研究者脑中的直觉与心智模型,而直觉只能在亲手推导、亲手受挫中长出来,无法外包给任何机器。全然依赖AI的人,交得出正确答案,却建不起自己的认知大厦,更谈不上日后的开拓。这话我完全同意——但它恰恰不构成对我的否定,而是把问题引向了真正的答案:考核不该是一刀切的禁止或放任,而应当是一个分层的组合。地基要徒手验收,确认那些无法外包的内核确实长在了学生身体里;但验收不能是终点——地基之上,总得让人持械盖楼,测一测他带上工具之后究竟能走多远。学科越靠近真实世界的应用端,后一种测量的权重就该越大。何况,即便在打地基的阶段,AI也不必被逐出教室:一个随叫随到、因材施教的导师,能把徒手修炼的效率提高数倍——工具在”学”的环节可以是最好的教练,在”测”的环节才需要审慎地退场。禁止之所以是最昂贵的逃避,正在于它懒得做这种区分,用一纸禁令抹平了所有层次。

我对此并非隔岸观火。在伦敦国王学院读会计与金融,我们专业保留着相当多的线下闭卷考试,Capital Markets与Asset Management两门课,我的成绩很不理想。我愿意诚实地承认:这个分数说明我没有适应这套考核方式,也可能暴露了我在理论表达与知识体系上的某些欠缺。但我同样清楚,它没有称量出我在真实市场中做研究、做交易、控风险时长出来的那部分能力——正是凭着这部分能力,我创立了自己的加密基金 Rocket Capital,而它的每一天存续,都在对这部分能力进行着最严苛的考核。说来讽刺,这部分能力的习得方式,与物理学家在草稿纸上磨出直觉并无二致——都是身体在真实的困难里反复受挫、反复淬炼的结果,只是我的草稿纸是深夜的行情与真金白银的决策。我并不反对严格,我只是想指出:学校量错了训练场。
问题从来不在于考试完全无效。一把尺子自有它能量出的长度。问题在于,一个以真实世界为终点的应用学科,把一种有限的测量当成了近乎唯一的称重方式,再用这个结果去定义一个人的前途。被误读的不是某一次分数,而是”能力”这个词本身。
当初选择去英国读书,我看重的正是传说中那种开放而人性化的学术环境——它允许差异,尊重不同的成长路径。如今亲历其中,我只能说,这是一次彻底的祛魅。传统的荣光犹在,回应时代的勇气却迟迟未到。
布朗那位教授说,最令他不安的不是作弊本身,而是大学面对它时的迟疑。我倒觉得,这份迟疑恰恰是症结所在——只不过该迟疑的对象不是学生,而是制度自己:当一半的学生都在使用同一件工具时,与其追问他们为何越界,不如追问这条边界为何还画在旧地图上。
行文至此,还有一件事应当坦白:这篇文章本身,就是AI写下的。观点、经历、立场,句句出自我;而将它们锻造成文的,是机器。我不觉得这有任何不妥,甚至认为这正是这场争论最诚实的注脚。我从来不是长于文字的人——若在旧的秩序里,这些想法多半会因为表达的笨拙而永远沉默,能力的评判再一次被修辞的门槛所劫持。如今,思想与文笔第一次可以分工:我负责想清楚,它负责说明白。倘若有人因此断定这篇文章”不算数”,那么他否定的其实不是我,而是所有想法值得被听见、却不擅辞令的人。
教育史上每一次真正的进步,都始于承认世界已经变了。AI时代的大学,与其做旧秩序最后的守墓人,不如去做新能力最早的命名者。徒手测地基,持械测实战,让工具在课堂上做教练、在考场上按学科与阶段各归其位——考核可以更难,但应当难在真实处:难在判断、难在整合、难在人与工具协作时那些机器替代不了的部分。那才是配得上这个时代的严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