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以休达大规模未经许可越境事件为切口,主张公共政策必须区分战争难民、庇护申请者和经济移民,并把边境安全、财政容量、治安、住房与社会整合纳入同一套讨论。作者支持以法治、互惠与公民责任为基础的人才和人口流动,但反对把所有限制都等同于冷酷;可持续的人道主义既要保护真正需要庇护的人,也要维护接收社会的承载能力、规则与公共信任。
最近,西班牙北非属地休达的边境画面再次刷屏。
说明:本文讨论未经许可跨越边境的行为及其政策后果。“非法越境”描述的是入境方式,并不预判每一名当事人的庇护申请结果或最终法律身份。本文是一篇评论文章;统计关联不等于对个体归罪,也不等于单一因果已经得到证明。
2026年7月30日至31日,约有5万至6万人在极短时间内从摩洛哥一侧进入休达,规模接近这座城市常住人口的七成。从公开画面和现场报道来看,越境人群主要由年轻男性构成。截至8月1日,西班牙政府确认至少67人在越境过程中死亡,约4.83万人随后返回摩洛哥。[1][2][3]
这场行动并不是一群战争难民偶然抵达边境那么简单。西班牙官员和媒体指出,摩洛哥年轻人的失业与经济困境、社交媒体上关于“边境开放”和“进入休达便能获得合法身份”的错误信息、对西班牙最高法院裁决的误读,以及偷渡网络的煽动,共同推动了这场前所未有的越境潮。[1][2]
看到这些画面时,我很难接受一种过度简单的叙事:仿佛所有跨越边境的人,都可以不加区分地被包装成逃离战争和迫害的“难民”。
现实显然不是这样。
难民是一个有明确法律含义的概念。1951年《难民公约》的核心定义,指向因有充分理由畏惧基于种族、宗教、国籍、特定社会群体成员身份或政治见解而遭受迫害,身处本国之外且无法或不愿获得本国保护的人;武装冲突、严重暴力和公共秩序崩坏,也可能依据适用的国际、区域或补充保护制度产生保护资格。贫困、失业和希望获得更高收入,可能是真实而痛苦的人生困境,但它们本身并不自动构成难民资格。[4]
这并不是冷酷,而是任何公共政策得以存在的前提。
如果贫困本身就赋予一个人非法进入富裕国家并长期留下的权利,那么全世界数十亿收入低于欧洲平均水平的人,理论上都可以要求欧洲向自己开放边境。
任何社会的住房、学校、医院、警力和财政能力都是有限的。假装这些资源没有上限,并不会让人道主义变得更加高尚,只会让所有人最终共同承担制度失灵的代价。
当“人道主义”不再区分战争难民、庇护申请者和经济移民,不再区分合法入境与非法越境,也不再计算治安、财政、住房和文化整合的成本,它就不再是一项可持续的公共政策,而更像是一场拒绝讨论后果的道德表演。
我支持全球化,但不支持没有规则的全球化
在继续讨论之前,我想先说明自己的立场。
我并不是一个反全球化的人。恰恰相反,我一直对“世界公民”这个概念抱有向往。
我希望自己未来可以在不同国家和城市生活,在喜欢的地方工作、投资和旅行。洛杉矶、哥本哈根、迪拜、上海、新加坡,或者任何适合某个人生阶段的城市,我都希望能够自由选择。
我相信人才、资本、技术和思想应该跨越国界流动,也相信不同文明之间的交流能够推动社会进步。一个开放、互联的世界,显然比一个彼此封闭、相互敌视的世界更有活力。
但我支持的全球化,必须建立在法治、契约和相互尊重之上。
真正健康的人员流动,应该欢迎那些愿意通过合法程序进入、遵守当地法律、尊重当地社会,并且愿意工作、纳税和创造价值的人。
一个人的肤色、国籍和出生地不应该决定他的机会。只要具备能力并愿意遵守规则,就应该得到公平对待。
但非法越境和合法移民,从来不是一回事。
全球化不意味着取消边境,不意味着取消筛选,更不意味着取消责任。一个国家愿意接纳移民,不代表它必须放弃自己的边境;愿意为真正的难民提供保护,也不代表只要有人成功闯入,就理所当然应该获得居留、住房、福利乃至最终的合法身份。
我反对的从来不是移民本身,而是无序、失控、缺乏筛选,也缺乏整合能力的大规模非法移民潮。

被政治正确掩盖的治安与整合问题
大规模移民最不能被回避的问题之一,就是社会整合和公共安全。
当一个国家在短时间内输入大量以年轻男性为主、语言不通、文化背景差异巨大、经济条件有限的人口,同时又没有足够的身份审查、住房供给、就业机会、文化整合和执法资源,治安风险和社会冲突自然会被放大。
把这种担忧一概斥为“偏见”,并不能让风险消失。
2018年,瑞典公共电视台SVT调查了2012年至2017年间因强奸或强奸未遂被地方法院定罪的843名男性。调查发现,其中490人、约58%出生于国外。
在受害者与施害者此前并不相识的袭击型强奸案件中,129名被定罪者中有110人出生于瑞典以外,其中97人出生于欧洲以外。[5]
刊载于《Journal of Interpersonal Violence》2026年卷的一项研究,又分析了瑞典2000年至2020年间4032名强奸相关罪名定罪者,以及20160名匹配对照者。
研究发现,在控制社会经济状况、物质滥用、精神疾病和既往犯罪行为等因素后,移民背景与强奸定罪之间的关联虽然有所下降,却没有消失;在出生于瑞典以外、并于15岁以后抵达瑞典的人群中,这种关联尤其突出。[6]
年龄、贫困、教育、毒品、居住隔离和就业困难当然都会影响犯罪率。但文化也不应该被人为排除在解释之外。
不同社会对于女性地位、性同意、个人自由、家族荣誉和宗教权威的理解,确实存在巨大差异。一个人在高度保守、男女隔离、家族权威极强的环境中形成的观念,并不会在跨过欧洲边境的一瞬间自动消失。
文化不会决定每一个人的行为,但文化会影响一个群体如何理解女性、法律、暴力和个人边界。拒绝讨论这一点,并不是科学,而是意识形态。
德国的数据同样刺眼。
德国2025年警务犯罪统计显示,在强奸、性胁迫和严重性侵犯类别中,非德国籍嫌疑人占38.5%;在暴力犯罪嫌疑人中,非德国籍者占42.9%。同期,外国公民约占德国常住人口的14.9%。[7][8]
“非德国籍”并不完全等于非法移民,犯罪嫌疑人也不等于最终定罪者。警务统计中的非德国籍嫌疑人还可能包括不计入常住人口分母的游客、过境者或其他非居民;年龄与性别结构差异也会显著影响直接比较。因此,这组比例不是经过人口结构校正的个人犯罪风险比。
但即便如此,一个占常住人口约15%的群体,在相关嫌疑人中达到接近40%的比例,也绝不是一句“统计不能说明问题”就可以轻轻带过的。
统计需要解释,而不是被取消。
面对令人不舒服的数据,真正负责任的态度应该是研究这种过度代表究竟来自哪里:人口年龄和性别结构占多少,贫困和失业占多少,整合失败占多少,来源地的文化和性别观念又占多少。
最不负责任的做法,恰恰是在调查开始之前,就预先宣布文化与移民结构绝对无关。

罗瑟勒姆:当政治正确开始保护犯罪者
英国罗瑟勒姆的儿童性剥削丑闻,是欧洲政治正确最丑陋的后果之一。
Alexis Jay主持的官方独立调查估计,1997年至2013年间,当地至少约有1400名儿童遭到性剥削。在大量历史案件中,受害者主要是来自弱势家庭的白人英国女孩;报告所讨论的一类已知施害者中,多数是巴基斯坦裔背景男性。[9]
这不是几起隐藏在角落里的偶发犯罪,而是一场持续多年、规模惊人的系统性侵害。
更加令人愤怒的是,相关机构并不是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警察、社会工作者和地方政府早已接触到大量受害者和案件线索。但一些工作人员因为害怕被指责为“种族主义”,不敢明确记录和讨论施害者的族裔背景;有人担心追查案件会破坏所谓的“社区关系”,还有人回忆曾经得到过不要突出施害者族裔的指示。[9]
于是,一个荒谬的局面出现了:
成年男性长期强奸和性剥削未成年女孩,不是最需要优先解决的问题;如何避免让施害者所属群体感到被冒犯,反而成为部分机构最关心的事情。
受害者一次次报警、求助,讲述自己的经历,却被视为“不可信”“生活混乱”,甚至被说成是在“自愿发生关系”。
真正应该被保护的未成年女孩被抛弃,真正应该被追查的犯罪网络,却因为族群敏感性得到了事实上的掩护。
这起事件最可怕的地方,甚至不只是1400名儿童遭到伤害,而是整个公共机构的道德优先级已经发生了颠倒。
为了维护“包容”的形象,可以对真实的受害者保持冷漠;为了避免被指责为歧视,可以回避反复出现的犯罪模式;为了保护某个群体的公共形象,可以让最弱势的女孩继续承担代价。
这不是反种族主义。
真正的反种族主义,是法律对所有人一视同仁:不因为一个人的族裔而预设他有罪,也不因为一个人的族裔而不敢调查他。
罗瑟勒姆发生的恰恰相反。部分公共机构因为施害者属于少数族群,反而降低了正常的执法和追责标准。政治正确最终没有保护少数群体,也没有促进社会融合,它只是保护了一批犯罪者,并摧毁了公众对制度的信任。
当一个社会连描述犯罪者是谁都需要反复自我审查时,它已经很难真正解决犯罪。
Henry Nowak:一句“种族歧视”为什么可以压倒现场事实?
2025年12月发生在南安普敦的Henry Nowak案,也暴露了同一套制度逻辑。
这并不是一起非法移民犯罪——杀害Nowak的Vickrum Singh Digwa出生并成长于英国。我把它放在这里,是因为它揭示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公共机构过度害怕被指责为种族歧视或宗教歧视时,它是否还能始终按照证据,而不是按照身份叙事作出判断?
Henry Nowak当时18岁,是南安普敦大学一年级学生。
2025年12月3日晚,他独自返回宿舍时,偶然遇到了当时22岁的Digwa。Nowak没有携带武器。Digwa除佩戴一把通常较小的kirpan外,还在衣服外侧携带着一把更大的有鞘匕首。
双方发生短暂冲突后,Digwa拔出匕首,刺中Nowak的胸部,又多次刺向其腿部和下腹部,并割伤他的面部。致命一刀穿过上方肋骨之间,伤及肺部并割断锁骨后方的重要静脉。[10]
犯罪发生后,Digwa没有告诉警方自己使用了刀具,反而谎称Nowak袭击并种族辱骂了他。他让母亲将凶器带离现场,自己和家人则向警方提供了一套虚假叙述。
警方到达以后,首先接受了Digwa一方关于“种族袭击”的说法。
已经被刺成重伤的Nowak反复表示自己被刺、无法呼吸,但警察仍然首先宣布逮捕他,给他戴上手铐。大约一分钟后,随着Nowak的情况迅速恶化,警察才解除手铐并开始抢救。[10]
一个胸口被刺穿、倒在地上、面部流血并且呼吸困难的人,被警方首先当作犯罪嫌疑人控制起来;真正携带大型刀具并实施袭击的人,却通过一句虚假的“种族歧视”,在最初几分钟内抢先获得了可信度。
这幅场景本身已经足够荒谬。
但完整背景也必须写清楚。判刑法官指出,警方当时得到的是一套“令人信服但完全虚假”的叙述;现场昏暗,Nowak身穿深色上衣,致命胸部伤口并不明显,警员必须在高压环境中迅速作出判断。法官认为,相关警员当时确实相信存在逮捕Nowak的合理理由,并在发现情况恶化后展开了心肺复苏。[10]
这段背景不能让手铐与延误变得没有争议,却说明“身份偏见导致错误”目前仍是需要调查的假设,而不是已经被法院认定的事实。
英国独立警察行为办公室随后宣布,两名最先到场的警察正因可能存在的严重失职接受调查,调查内容包括他们是否未能及时识别Nowak的伤势、逮捕和使用手铐是否不当,以及种族或宗教因素是否影响了他们的判断。IOPC同时明确表示,发出严重失职调查通知并不意味着最终一定会进入纪律程序。[11]
无论最终纪律调查如何界定具体责任,这起案件都提出了一个不能回避的问题:
为什么“我是种族歧视的受害者”这句话,可以在证据尚未厘清时,自动获得如此高的优先级?
正确的反歧视原则,不是因为一个人属于少数族群,就预先把他视为受害者;也不是因为另一个人属于多数群体,就预先把他视为加害者。
警察首先应该面对的是武器、伤势、现场行为和证词之间的矛盾,而不是谁先说出了“种族主义”这个词。
真正的平等,是所有人的陈述都接受相同的证据检验,所有人的行为都承担相同的法律后果。否则,反歧视就不再意味着消除偏见,而会异化成一种按照身份分配可信度、责任和特权的新歧视。

特权不是平等,而是另一种歧视
这背后还有一个更加根本的问题:部分进步派所理解的“反歧视”,早已不再是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而是根据不同群体的身份,给予不同程度的保护、宽容和可信度。
在他们的叙事中,所谓少数群体天然更加脆弱,因此需要被特殊照顾;而多数群体则被默认拥有权力,因此理应承受更多怀疑、约束,甚至不公平对待。
听起来似乎是在保护弱者,实际上仍然是一种身份歧视。
只不过传统歧视把少数群体放在较低的位置,而这种新式政治正确,则先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再把少数群体想象成永远无法独立承担责任、必须依靠精英保护和施舍的对象。
它看似善意,骨子里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傲慢。
这种逻辑背后其实隐藏着一句没有被公开说出口的话:
“我认为你没有能力按照和我相同的标准生活,所以我愿意降低对你的要求。”
这不是尊重,而是包装在善意之下的轻视。
一个成年人如果违法,就应该按照他的行为承担责任,而不是因为他的族裔、宗教或者移民背景,便被解释为“不理解当地规则”“来自弱势环境”,或者“需要获得更多包容”。
一个少数群体成员提出指控,也应该接受与其他人相同的事实核验,而不是因为他的身份更加符合某种受害者叙事,就天然获得更高的可信度。
真正尊重一个群体,不是把他们当成永远需要保护的孩子,而是承认他们与所有人一样,拥有理性、自由意志,以及为自己行为负责的能力。
如果一个社会一方面声称某个群体与其他人完全平等,另一方面却又认为他们不能接受同样的法律标准、同样的社会责任和同样严格的批评,这种逻辑本身就是矛盾的。
真正的不歧视也不是用新的不公平,去补偿过去的不公平。
不能因为历史上某些少数群体曾经遭到压迫,就认为今天某一个具体的人,可以因此获得法律、舆论或者公共资源上的优先权。
一个出生在今天的普通人,不应该因为属于所谓多数群体,就自动为自己从未参与过的历史承担原罪;一个属于少数群体的人,也不应该仅凭身份便获得道德豁免。
历史上的不公应该通过完善制度、打击现实中仍然存在的歧视,以及保障每个人的机会平等来纠正,而不是通过建立一套方向相反的新身份等级来解决。
真正的不歧视,核心从来不是特权,而是平权。
同样的行为,适用同样的法律。
同样的指控,接受同样的证据审查。
同样的权利,伴随同样的责任。
不因为一个人的族裔而轻视他,也不因为一个人的族裔而纵容他;不因为一个人属于多数群体而预设他有罪,也不因为一个人属于少数群体而预设他无辜。
这才是真正的平等。
当所谓反歧视开始要求法律按照身份区别对待,当少数群体身份成为获得特殊豁免、优先可信度或者更低责任标准的理由,它就已经背叛了平权最初的意义。
它不再是在消除身份等级,而是在建立一套方向相反的新身份等级。
为什么普通人不能带防狼喷雾,宗教信徒却能带匕首?
Henry Nowak案还暴露了英国武器法律中一个很难自圆其说的矛盾。
英国是一个普通人不能为了自卫而携带防狼喷雾的国家。用于喷射CS、Mace或者OC辣椒成分的个人防护喷雾,在英国法律中属于禁止性武器。一个普通女性即使只是担心深夜遭遇强奸或抢劫,也不能因此合法携带防狼喷雾。[12]
但英国法律同时承认,“宗教原因”可以构成在公共场所携带刀具的正当理由,其中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部分锡克教徒携带的kirpan。最终理由是否成立,由法院在具体案件中判断。[13][14]
当然,这不意味着锡克教徒可以使用刀具袭击别人。任何刀具一旦被用于威胁或进攻,宗教理由自然不能继续保护这种行为。
但这仍然不能回答最根本的问题:
为什么一个没有犯罪记录的普通女性,不能为了保护自己携带致命性相对较低的防狼喷雾;一个宗教信徒却可以依据宗教传统,在公共场所携带一件足以迅速致人死亡的锋利刀具?
一件物品的危险性,并不会因为它拥有数百年历史和宗教意义就自然降低。
我尊重一个人相信kirpan象征勇气、责任和保护弱者的权利。但一个人如何理解这件物品,与它客观上能够刺穿胸腔、割断血管,并不是互相排斥的事实。
这也引出了一个非常简单的思想实验。
假设我明天宣布自己创立了一个小众宗教,并声称枪支是这个宗教不可分割的圣物,难道英国政府就应该允许我在伦敦街头合法携带手枪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宗教自由保护的是信仰本身,而不是一个人以宗教名义实施任何行为的无限权利。英国人权制度也明确规定,为了公共安全、公共秩序以及保护他人的权利,国家可以对宗教实践作出合法、必要且合比例的限制。[15]
既然如此,真正的问题就不是宗教自由应不应该存在,而是为什么英国法律对不同宗教实践和普通人的自卫需求,采用了如此不一致的风险标准。
我并不认为必须禁止所有形式的kirpan。
一把尺寸很小、固定在刀鞘中、无法迅速拔出,或者使用钝化刀刃的象征性kirpan,与在衣服外侧佩戴一把能够立即用于攻击的大型锋利匕首,显然不是一回事。
更合理的制度应该以客观风险,而不是以宗教身份划定边界:限制刀刃长度,要求固定封闭,禁止公开展示,也不应允许同时携带多把具有实战能力的刀具。
宗教信仰值得尊重,但公共安全不应该按照一个宗教历史的长短来分配。
如果一个国家禁止普通人携带防狼喷雾,却允许部分人以宗教为由携带更具致命能力的刀具,那么它至少有责任解释:这种区别究竟建立在什么一致的风险原则之上,而不能仅仅因为一种传统更加古老、更加敏感,也更难被政治人物公开质疑。
官方统计解释不了所有人的生活体验
每当人们讨论移民和治安问题,总会有人拿出一组官方数据,然后告诉公众:“你们感受到的治安恶化并不存在。”
但官方统计从来不等于现实中发生过的全部犯罪。
一起盗窃、抢劫或者骚扰事件,要进入最终定罪数据,需要经历受害者报案、警方记录、锁定嫌疑人、收集证据、检方起诉和法院定罪等一整套过程。
任何一个环节中断,最终的定罪数字里就不会留下记录。
我在英国生活期间,自己以及身边的人都遇到过财物被盗、街头抢劫等问题。很多时候,报警后的结果只是得到一个案件编号,此后便没有任何实质进展。
没有抓到嫌疑人,没有起诉,也没有定罪。
如果一个人实施了十次盗窃,却一次都没有被抓,那么在定罪统计里,他依然是零。受害者如果认为报警毫无意义而选择沉默,这起事件甚至不会进入报案数据。
个人经历当然不能代替全国统计,但统计也不能替代人们的现实生活。
那些没有侦破、没有起诉、没有定罪的小偷小摸、街头骚扰、暴力威胁和反社会行为,同样会不断侵蚀一个社会的生活质量、安全感和人与人之间的信任。
欧盟统计局数据显示,2024年欧盟警方共记录256302起性暴力犯罪,其中98190起被记录为强奸。与2014年相比,警方记录的性暴力案件增加约94%,强奸案件增加约150%。[16]
报案意识增强、法律定义扩大和警方记录制度改变,当然能够解释其中一部分增长。欧盟统计局自己也提醒,社会认知提升会影响报案率。但一句“只是更多人愿意报案了”,同样不足以解释所有变化。
这一组数据本身不能证明所有增量都由移民造成。但它至少足以让人提出问题:人口结构、年轻男性比例、来源地文化和社会整合失败,究竟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
理性不是禁止提出因果问题,而是允许所有可能的解释接受检验。
对合法移民最深的不公
非法移民政策最荒谬的地方之一,是它最终会惩罚那些真正遵守规则的人。
合法移民需要申请签证、缴纳费用、证明学历、工作能力、经济状况或者家庭关系。他们可能需要学习语言、等待配额、接受背景调查,付出数年时间和大量金钱,才有机会合法进入并留在一个国家。
但另一些人只需要成功跨过边境,随后借助漫长的庇护程序、司法申诉和行政拖延,便可能在当地停留多年。
即使庇护申请最终被拒绝,遣返也可能因为身份无法核实、缺少旅行证件、来源国拒绝接收、重复申请或者当事人失踪而长期无法执行。
欧盟委员会在2025年承认,欧盟范围内收到离境决定的人,实际离境或被遣返的比例长期只有约20%。[17]
这让合法移民怎么想?
一个人认真读书、工作、缴纳签证费,证明自己的经济能力,并遵守每一道程序;另一个人直接越过边境,却可能因为制度无法执行遣返而获得数年的事实居留。
如果一个制度让违反规则的人比遵守规则的人更快获得结果,它就在客观上奖励违规、惩罚守法。
任何严肃的移民制度,都必须明确区分合法移民、非法越境者、真正面临战争和迫害的难民,以及单纯追求更高收入和福利条件的经济移民。
如果这些身份不再被区分,那么所谓边境、签证和移民审批制度,也就会逐渐失去意义。
更危险的是,当守规则的人发现规则根本不能保护自己,社会对法治本身的信任也会被削弱。
最终被破坏的,不只是一套移民政策,而是整个社会对公平和契约的基本信念。
慷他人之慨的人道主义
欧洲许多国家实行高税收、高福利制度。
这套制度之所以能够运行,是因为大多数居民工作、纳税并遵守规则,政府再通过税收提供医疗、教育、住房和社会保障。
这是一种社会契约,而不是凭空出现的免费资源。
非法移民进入以后,收容中心、临时住房、医疗、教育、翻译、法律援助、边境执法、庇护审理和遣返程序,每一项都需要真实的财政支出。
即使一个人没有直接领取现金福利,他依然会占用住房、学校、医院、司法和行政系统的容量。
这些成本不会凭空消失,只会由纳税人承担,或者通过降低其他公共服务的质量来消化。
我常常觉得,部分欧洲进步派表达善良实在太容易了,因为他们花的并不只是自己的钱,而是整个社会的钱。
他们可以住在富裕、安全、房价高昂的社区里,公开欢迎近乎没有上限的移民,却不必亲自面对普通社区里的住房紧张、学校资源不足、公共医疗排队和治安压力。
真正承担成本的,往往是那些收入普通、无法搬离相关地区,却仍然需要按时缴税的工薪阶层。
当一个政府要求普通居民不断承担更高成本,却把任何质疑都定性为“不够善良”,这种政策就已经不再是人道主义,而是一种道德绑架。
真正的善良,至少应该愿意计算代价,并诚实回答:
一个国家究竟能够接纳多少人?
住房从哪里来?
学校和医院是否有足够容量?
谁来承担财政成本?
当资源必然有限时,究竟应该优先帮助谁?
拒绝回答这些问题,并不会让成本消失,只会让承担成本的人失去发言权。

人口结构不是阴谋论,而是人口算术
欧洲本土人口长期处于低生育率和老龄化状态,而部分移民群体整体更加年轻,平均生育率也更高。
Pew Research Center基于2016年数据的研究显示,欧洲穆斯林人口的中位年龄约为30.4岁,比其他欧洲人口的43.8岁年轻约13岁;欧洲穆斯林女性在2015至2020年间的预测平均总和生育率约为2.6,非穆斯林女性约为1.6。[18]
如果低生育率、持续大规模移民和不同群体之间的生育率差距长期同时存在,那么欧洲的人口结构、本土人口的相对占比,以及部分城市和社区的文化构成必然会发生变化。
这不是阴谋论,而是人口算术。
第二代、第三代移民的生育率可能随着教育程度、收入和城市化而下降,不同群体之间也会发生通婚和身份变化。Pew的预测本身也预计生育率差距会逐步缩小。但这些因素只会改变变化的速度,并不会让人口结构停止变化。
真正值得讨论的,不是欧洲是否应该永远保持某一种血缘构成,而是这种变化的速度是否处在社会能够吸收的范围内。
新进入的人口能否学习当地语言?
能否进入劳动力市场?
能否接受共同法律和基本价值?
国家有没有足够的住房、教育、就业和治理能力,让不同群体真正生活在同一个社会,而不是形成彼此隔绝的平行社区?
一个现代社会完全可以由不同族裔、宗教和文化背景的人共同组成。但共同生活必须建立在一些不可退让的底线上:
法律必须高于宗教规则。
个人自由必须高于家族强迫。
男女必须在法律面前平等。
儿童必须拥有受教育和免受强迫婚姻的权利。
性少数群体不应因为身份而遭受暴力。
这些原则不是某一个族群的地方传统,而是现代自由社会最基本的公共契约。
如果连这些底线都不能形成共识,多元文化最终就不会带来繁荣,只会形成彼此隔绝、缺乏信任的平行社会。

进步主义的认知分裂
更令我难以理解的,是部分欧洲进步派在价值观上的自相矛盾。
他们一边高举女权和LGBTQ权利,一边又对某些在女性权利、婚姻自由和同性恋问题上极度保守的宗教文化——尤其是部分伊斯兰保守主义传统——表现出近乎无限的宽容。
他们可以严厉批判欧洲传统社会中的性别不平等,却在面对以宗教、家族和文化为名实施的强迫婚姻、限制女性教育、强制着装和迫害性少数群体时,突然开始强调“尊重文化差异”。
难道只要压迫披上宗教和文化的外衣,就不再是压迫了吗?
尊重一个人的信仰自由,与纵容宗教保守主义侵犯女性、儿童和性少数群体的基本权利,完全是两回事。
一个社会如果真的相信男女平等、个人自由和LGBTQ权利,就必须敢于要求所有来到这里生活的人共同遵守这些原则。
不能因为害怕被指责为歧视,就假装不同价值体系之间不存在真实冲突。
宽容并不意味着对一切保持沉默。
恰恰相反,一个真正自信的自由社会,既应该保护少数群体不受歧视,也应该毫不含糊地反对任何以宗教、传统或文化为名的压迫。
把“包容”无限延伸到那些与自由社会核心价值根本冲突的实践上,不是进步,而是一种失去边界的天真。
欧洲正在真正的时代竞争中掉队
更加讽刺的是,当欧洲把大量政治精力耗费在身份、措辞、监管和抽象道德争论上时,美国和中国正在争夺人工智能、芯片、能源、机器人和先进制造业的主导权。
斯坦福大学《2026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显示,2025年美国私人AI投资达到2859亿美元,中国为124亿美元。仅从私人投资看,美国已经达到中国的23倍以上;报告同时指出,这一指标可能低估中国由政府引导基金和产业政策投入的整体规模。[19]
这些数字不能概括一个地区的全部技术实力,也不能把欧洲各国的能力简单压缩成一项融资指标。但它们足以说明,在决定下一代生产力和国家实力的技术竞争中,欧洲已经不再处于最领先的位置。
这并不是说环保、人权和技术监管不重要。
问题在于,一个文明如果只擅长限制、审查和分配,却逐渐失去创造新技术、新产业和新财富的能力,那么它最终连维持高福利制度和人权理想的经济基础都会失去。
欧洲曾经是工业革命的发源地,是现代科学、金融和制造业的中心。
今天,它却越来越像一个沉迷于道德姿态和自我约束的大陆:在真正决定未来实力的技术竞争中不断落后,却仍然相信只要制定更多规则、使用更加正确的措辞,世界就会继续尊重它。
与此同时,世界上真正严重的人权灾难依然存在:女孩被剥夺受教育权,儿童被迫结婚,女性遭受家族和宗教暴力,宗教少数群体遭到极端势力迫害。
但这些问题获得的关注,有时反而不如一场发生在欧洲内部的语言争议。
这让我怀疑,一些人真正关心的并不是普遍意义上的人权,而是那些最适合用于国内政治表态的人权。

善良必须建立在秩序之上
我不反对移民,也不反对帮助真正需要保护的人。
欧洲完全可以接纳经过审查、确实面临战争和迫害的难民,也应该欢迎具备能力、愿意工作、遵守规则并能够融入社会的合法移民。
但任何制度都必须是有限度、有筛选、可执行的。
政府至少应该回答几个最基本的问题:
谁有资格进入?
一个国家实际能够接纳多少人?
谁来承担成本?
被拒绝的庇护申请能否真正执行?
实施严重犯罪的人是否会被遣返?
边境和签证制度是否仍然具有现实意义?
如果这些问题始终没有答案,那么所谓人道主义最终就只是在为边境失控提供一层道德包装。
我支持全球化,但反对无序的全球化。
我支持人员自由流动,但自由必须伴随着责任。
我支持多元文化,但多元文化不能凌驾于共同法律和基本人权之上。
我也支持世界公民的理想,但真正的世界公民,首先应该尊重每一个国家的规则,而不是把某个国家的边境和福利制度视为可以随意闯入的公共财产。
如果欧洲继续沿着当前的道路走下去,长期结果很可能是社会信任下降、社区矛盾加剧、财政负担上升、人口结构持续改变,以及经济与科技竞争力进一步落后。
指出这些风险并不等于排外。
恰恰相反,只有诚实面对现实成本,欧洲才有可能建立一套既保护真正难民、尊重合法移民,也能够得到本国居民长期支持的制度。
真正的人道主义,从来不应该以秩序崩溃为代价。
当“人道主义”不再区分难民与经济移民,不再区分合法与非法,不再计算治安、财政、文化和人口代价,它就不再是真正的善良。
它只是让普通居民用自己的安全、税收和未来,为少数人的道德优越感买单。
参考资料
所有网络资料最后检索于2026年8月2日。
- Associated Press. Tens of thousands of migrants voluntarily leave after crossing into Spanish territory of Ceuta. 31 July 2026.
- Associated Press. Fact Focus: Migrant crossing in Spain’s Ceuta breeds unsubstantiated claims. 31 July 2026.
- Associated Press. Spain installs sea barrier on Ceuta’s border with Morocco after frontier rush that killed 67. 1 August 2026.
- United Nations High Commissioner for Refugees. Refugee definition; see also The 1951 Refugee Convention.
- Sveriges Television. Ny kartläggning av våldtäktsdomar: 58 procent av de dömda födda utomlands. 22 August 20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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